
一九五三年,于耀光终于下决心离开成都。
这座城市收留过他们,也成全过他们。春熙路上的诊所,棉花街的德茂里,卓雨农、陈寰、桑即藩,茶馆、戏院、警报、轰炸、地下接头、解放前后的风云往来,一家人的前半生,几乎都埋在了成都的街巷里。
若论感情,谁也舍不得轻易离开。俗话说,故土难离;而对一个在成都已经生活了十几年、经历过那么多风浪的人来说,要主动从熟悉的城市拔身而出,更不是一件轻快的事。
可于耀光心里明白,这一次非走不可了。
成都解放后,他受市卫生局委派,到工人医院担任院长。职位抬高了,心里的烦恼却跟着多了起来。做医生,他是熟的;做院长,尤其是在新环境里应付繁杂的人事和行政事务,却并不是他真正擅长的事情。一个原本更愿意把心思放在病人、病情和诊疗上的人,忽然被推到种种关系、种种分寸、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琐碎中间,日子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清爽了。再加上成都多阴少晴,盆地潮润,对一个肺病患者来说,实在算不上相宜。别人看他离开成都,是个不解之谜;他自己却知道,这是身体、心气和后半生打算一道逼出来的决定。
再三权衡之后,他决定带着一家人回山东。
这一路,并不轻松。
一家老小先乘成渝铁路火车到重庆,再顺长江坐船到武汉,随后又转乘火车北上,最后才抵达青岛。一路舟车劳顿,大人顾着行李、顾着孩子,孩子们则趴在窗边、船舷边,看江水,看码头,看一个又一个陌生地方从眼前退开。对于成人来说,这是一次沉甸甸的迁徙;对孩子们来说,却又像是漫长旅程里夹杂着新鲜与兴奋的冒险。
他们最终落脚青岛。
若论地理,这里离烟台老家也还不算近;可若论气候与环境,同属胶东半岛的海洋气候,已经足够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安慰。
青岛和成都,是两种全然不同的城市。成都的天色常常低下来,巷子深,院落密,空气里带着潮润和炊烟;青岛却是另一番样子:天开阔,风也开阔,街道起伏着通向海边,城里常有光亮落下来。红瓦、绿树、教堂尖顶、山坡石阶、海边长风,刚到时就让一家人觉得,像是从一间低低的屋子里,忽然走到了窗前。
最先喜欢上这里的,是孩子们。
他们到了新地方,起初还有些拘谨,可没过多久,就被海边的生活吸引住了。
青岛的海,是伸手就仿佛能够着的,不像内陆城市里的河流那样隔着许多想象。天气晴的时候,海风带着一点咸湿气,从远处一路吹进街巷。早晨有人沿着海边慢跑,也有人提着小桶、拎着网兜去赶海;午后,海浪退下去一些,礁石边、沙滩上就多出弯腰寻捡贝壳和小鱼虾的人;到了傍晚,落日斜照,海面亮得像铺开的一层金箔,坐在岸边吹风的人便更多了。
孩子们原先熟悉的是成都街巷的热闹,如今忽然看见另一种开阔的日常,心一下子便松快起来。
青岛的生活节奏,也与成都不同。
这里山海相依,推窗见山,走不多远便能见海。老城小巷里有一种近代城市遗下来的欧式风情,临街的小店不必十分张扬,日子却照样过得有滋有味。到了傍晚,海边和夜市便热闹起来,海鲜、啤酒、烧烤的香气混在一起,带着一种海滨城市特有的烟火气。
孩子们渐渐学会了分辨蛤蜊、海蛎子、虾虎,学会了听大人说哪一处海边风小、哪一处礁石多、哪一处沙滩适合下去踏浪。
最让孩子们开心的是,去前海沿栈桥捉螃蟹。他们拎着一个放了有腥味的猪下水的竹筐,在栈桥附近的浅海,用绳子拴住竹筐投放到海中,把子系在桥栏杆上,就可以去玩了。过了个把小时,把竹筐拎上来时,孩子们会高兴得一蹦高,竹筐里总会有几只贪吃的螃蟹,成为餐上的美食。
这种美好的时光对他们来说,青岛不只是迁来的地方,也是可以跑、可以看、可以长大的地方。
可孩子们舒服了,于耀光和王庆溶面对的,却是又一次从头开始。
经山东老乡介绍,夫妻俩来到青岛电业局医院应聘。那时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,百废待兴,专业人才紧缺。于耀光以主治医师身份被聘用,王庆溶也到医院上岗,做妇科医生。就业务而言,这对夫妻并不生疏。多年行医下来,望闻问切也好,内科妇科也好,他们早已练就了自己的分寸和稳当。真难的,从来不是医术,而是人在新环境里怎样立住。
医院里的人情世故,依旧叫人头疼。
两位新来的医生,业务熟、资历深、薪水又高,难免惹人眼热。明面上没人说破,私底下却总会有几句酸话,或几道不冷不热的目光。
于耀光对此并不陌生。早年在成都开诊所,什么样的脸色、什么样的起伏他都见过。世路就是这样,大浪淘沙,熬过去,总会慢慢归于平稳。真正支撑一家人的,终究还是本事和日子,而不是旁人的几句闲话。
于家的新居,安排在市区南部电业局张店路宿舍大院。
那地方背靠信号山,前临前海一带,离德国天主教堂不远,出门上坡下坡,抬头便常能看见教堂富丽堂皇的模样在天光里挺,立着。
青岛的城市空间和成都不同,不是向平处展开,而是顺着山势和海势起伏。于家刚搬进去那阵子,孩子们对一切都新鲜:楼下巷口、街边店铺、远处钟声、近处海风,连走路都像在一座带坡度的新世界里摸索。早晨起来,窗外的光亮比成都要直白,风也更硬朗一些。大人忙着安顿家具、收拾锅灶、安排上班和上学,孩子们则一会儿伏在窗口看路上行人,一会儿跑下楼去辨认新邻居。
来到青岛以后,王庆溶又多了一层身份:家庭主妇。
她平日忙于工作,回家还要照看一家老小,真正能腾出手专门为孩子们改善生活的时间并不多。有一个周末,她想着家里刚刚安顿下来,总该买点鱼虾,给一家人打打牙祭,便独自去了黄岛路海鲜市场。那是青岛极有海味的地方,天还没到正午,市场里已经湿漉漉、人声杂沓,摊子上摆着刚捞上来的鱼、虾、蛤蜊和各样海货,空气里满是海腥气和新鲜水汽。卖货人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,脚下的石板路也像被海水泡过似的。
她正往里走,市场门口一个衣着朴素的妇女迎上来,面前摆着一盆蛤蜊。那妇人还没等王庆溶开口,便先说:“买点吧,很新鲜的,孩子们昨晚上赶海弄回来的。”
王庆溶蹲下身,伸手拨了拨那盆蛤蜊,壳上还带着潮湿的沙,果然鲜灵,便称了几斤。她本就是个心软的人,听见“孩子们赶海弄回来的”,不由得多问了几句。那妇人姓马,丈夫姓宋,是文登乳山人。青岛解放前夕,丈夫突然失踪,从此没了音讯。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讨生活,靠卖一点小海鲜,给人洗衣、做零工,咬着牙把日子往前拖。
王庆溶听着听着,眼圈就有些发热。
她自己也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,知道女人带着孩子过活有多不容易。她拉住马妹子的手,说:“妹子,要不你也到我家来,帮着洗洗衣服、做点零活,多少贴补一点。”马妹子先是一愣,随即忙不迭地点头,连声道谢。那一刻,市场里依旧是人来人往、海腥扑面,可两个女人站在摊前,却像是突然在这座新城市里认出了彼此。
从那以后,马妹子就和于家有了来往,而且情缘不断。
王庆溶待她,不像雇人,更像待妹妹。马妹子也实心实意,来了就挽起袖子干活,洗衣、择菜、照看孩子,能搭把手的地方都不惜力。她的几个孩子有时也跟着来,于家孩子与他们很快熟起来,一会儿在院子里跑,一会儿在门口石阶边蹲着说话。两家的日子虽都不算宽裕,可正因为都尝过艰难,反而更知道怎样在烟火里互相照应。久而久之,两家竟处得像亲戚一样。
这三年海滨城市的生活,对于于家来说,大体还算安稳。
孩子们的学习生活渐渐步入正轨。大儿子在青岛九中读高中,英语成绩很好,常参加国际海员俱乐部的活动,同外国人交流也不怯场。他年轻气盛,精力旺盛,又爱锻炼,参加全市民兵武装泅渡比赛,还曾得过奖。后来他参军入伍,到福州军区空军基地服役,又在全国空军部队拳击比赛中拿下亚军。大姑娘则考上了青岛护士学校,于家因此又添了一名医务人员。对于一对靠行医把一家人撑起来的父母来说,子女能各自长出路子,是最实在的安慰。
而在日常生活里,青岛也确实给了他们一些成都不曾有过的舒展时刻。
夏天海风一起,屋里便少了闷气。赶上休息日,一家人偶尔到海边走走,孩子们蹲在沙滩上捡贝壳,小的追着浪跑,大的站在远处看船。王庆溶有时带回一兜海鲜,晚上灶火一开,锅里冒出热气,蛤蜊开口、鱼汤泛白,一家人围桌坐下,外头若正好有风从窗缝灌进来,连屋里的灯光都显得柔和些。于耀光话不算多,可这种时候,他的神色总比在成都工人医院院长任上轻松。他未必会把“总算松了一口气”这样的话说出口,但一家人都看得出,这座海边城市,至少暂时让他的身体和心气都缓了过来。
只是,好花不常开,好景也并不常在。
一九五六年,华东电力系统动员职工支援苏北建设。徐州电业局向青岛电业局求援,需要两名政治清白、医术高明的医务人员。局医院内部作了动员,口号说得很响,可真正轮到报名时,却没有人愿意主动去。院领导思来想去,便把目光落到了于耀光夫妇身上。
谈话一回接一回。
大道理说了一箩筐,归根结底,还是希望他们走。起初,于耀光实在有些想不通:为什么偏偏是我们?为什么好不容易在青岛安顿下来,又要往徐州去?可冷静下来再想,他们在成都医界隐蔽战线里经历过那么多风雨,当年那样的关口都闯过来了,如今还有什么坎过不去?况且,青岛局医院的人事环境,也并不是多么理想。与其在原地消磨,不如干脆响应号召,再去试一试。
主意一定,这一家人便又要迁徙了。
那时,在青岛刚出生还不到两岁的小儿子学东,也得跟着父母和兄姐一起,离开这座刚刚熟悉起来的海滨城市。局医院为他们办了欢送会,锣鼓喧天,场面很热闹,还给夫妻二人胸前戴上了大红花。旁人看着,这是光荣出发;可于耀光心里却高兴不起来。他站在人群里,脸上带着应有的笑意,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青岛的海风吹了三年,孩子们刚刚在这里长开,日子也才有了一点松缓的样子,如今却又要收拾行李、带着一家老小,奔赴苏北徐州。前程是不是光明,他并不知道。一个人真正到了中年,上有老、下有小,肩上扛着一家人的生计和去处,就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只凭一腔意气去看待远方。
可命运从来不给人太多停下来细想的功夫。
于是,于耀光一家又一次启程了。海边的风、信号山的坡、黄岛路市场的海腥气、教堂上空的钟声、孩子们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,便都留在了身后。后来回望,这三年青岛生活并不是他们一生中最惊心动魄的岁月,却是难得较为安稳的一段时光。也正因这安稳短暂,它才格外值得记住。
列车远去时,青岛的海风、信号山的坡路、黄岛路市场的海腥气和教堂上空的钟声,都被一点点甩在身后。孩子们在沙滩上踩出的脚印,很快会被潮水抹平;可那三年留下的松弛、清亮和短暂安稳,却不容易从记忆里散去。正因为后来又有奔波,青岛这一段才像一小片被海光照亮的地方,安静地夹在一家人起伏不定的命运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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